这是一座很精致的陶坊，空寂得令人发慌。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刹那间出来一件陶，粘土和层影处理地极为恰当。她触摸着弧度，没有找到一条裂痕。
郎中说：十个的第九个，定是破的。
她惊讶了一下，笑道：是二公子的影响吧。
郎中微笑着不说话。她开始做陶，坍塌得不成样。她问：张二公子怎么做陶的呢？我在京城见过他的陶，美的跟天上的器具似的。怎么在我手上成了这副模样？
郎中说：只是心境不同罢了。
这时候，窑里发出巨响。他们相视一笑，第九个，破了。
方程的手指仍然在一堆粘土中运作着很熟悉的场景，很暧昧的气氛，很温暖的炉火。
第十个陶出炉了。方程的眼睛泛着光芒，兴奋的象个孩子。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个陶工爱上一个姑娘，姑娘说只要他做出十六个棱角的陶就嫁给他。其实姑娘早就钟情于他，只是说着玩玩罢了。可陶工却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发誓要做出十六棱角陶。终于姑娘抑郁成疾，而他也自怨自艾，两人最终都死了。陶工的陶做到了15个棱角。
方程停下来问：你一定很奇怪我做十个会破九个吧？我也不知道为是为什么。
我笑着回答：那一定是你家遗传罢了，要不就是手艺不精。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我们似乎没有熟到那种地步。
方程的手机响在这份尴尬的世界中。我的视线随着他消失在落地窗外的雨幕中。
她和他逛遍了整个江南水城的各个陶坊，或精致或粗劣，接触了各式各样的陶工。到了那个万物凋零的冬天，她的父亲告诉她，京城张家一直是御用的陶场，听说在最近的一批陶中出现了逆反的词，张家恐怕要满门抄斩了。语气中充满期待。
她正在擦拭一件陶，听到这消息，“嘭”，摔个粉碎。
张二公子呢？是不是也逃不了刑场呢？
她去寻找郎中，走到他的医馆，已经人去楼空。她想：毕竟也是故交，是该去善后的。只是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有。
郎中，张二公子，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从未谋面的人担心还是一直在想念朝夕相伴的他。
第五天的时候，她在小丫鬟们那听到消息，张家已经在两日前全斩了。小丫鬟说：张二公子回来了，但三公子又消失了。据说是哥哥顶了弟弟的死罪。也有人说三公子也没逃脱，半路被杀了。末了，一群人聚在一起说：幸亏主人家不在皇上身边，伴君如伴虎呢。
她疯了一般找到一个通事的，问：张二公子死了吗？
那人说：没有人知道。那天去刑场的人太多了，挤得密不透风。人们说那天斩首的时候风吹起那个少年的衣角，他的长发也在飘着，而他根本没有惧色。只在临死前，告诉张家幸存的仆人：要做就做十六棱角陶。但也有人说，死的是三公子，二公子从来就回过京城。
回到家后，她就病了，而郎中也没再出现过。丫鬟们咬着耳朵，说绝对不会过今年年底了。
一日管家来找她，交给她一个包袱，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交给她的。她挣扎着打开，赫然见到十六棱角陶。
隔日，整个江南都知道南边的制陶首富的长女病逝了，死之前用全力摔碎了世间罕见的十六棱角陶。
方程已经很久没来陶吧了，我做的陶开始有样子了，不象他做十个破九个。
我想起方程说的故事，十五棱角陶，是否只是人们保守的猜想，十六棱角陶是存在的。
陶吧的老板告诉我，方程的卡快到期了，再不续卡就要删除了。我于是交了一个月的钱，只是一个月而已。
一封E-mail，来自方程。
我是注定要走的。对不起。我的手指已经长茧了，陶我也不做了。
其实那是个保守的故事，我坚信有十六棱角陶。
还有，没来得及告诉你陶工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十分之一的好陶，要十世中一世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