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一位友人曾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中国文人的心中有一座堡垒,他们宁可抱着这堡垒去死也不愿与人分享。”我继而追问她是什么样的堡垒,她竟答不上来。在之后的几年,这个问题不时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每一次都引起一阵出神的思考。
我是个爱形象思考的人,因而最初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城堡、宫殿、要塞等或杀气腾腾或庄严肃穆的词汇。但转念又想,这等沉重繁琐的东西当属西方文人专有,中国的文人较之西方文人更有一种超然洒脱,仙风道骨之气。于是,亭、台、楼、阁等颇有灵气的意象翩然座落在我的心中。
我最倾向将中国文人的堡垒比作楼。说“亭”,虽有汤显祖笔下花香弥漫的“牡丹一亭”,欧阳修身旁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醉翁一亭”,但总觉柔美之气颇多而意境不够深远,心胸不甚豁达;说“台”,虽有供曹孟德“把酒当歌,人生几何”的铜雀台,让李太白感慨“凤去台空江自流”的凤凰台,却终感悲怆之气颇多而少了几分优雅,缺了一点含蓄;说“阁”,虽有归有光“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的“项脊轩”,然总似太过狭小而丢了一股豪情。而楼则不同,不失“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的哀婉,亦有“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畅快,还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追求,更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楼是中国文化的圣殿之一,这一点当之无愧。
楼,也是亭台楼阁中最高的建筑。许多中国文人喜欢“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意境。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因为看得远,所以想得深;因为想得深,所以常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哀;因为这种悲哀,所以只好独倚危楼暗自忧伤,只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纵然孤独寂寞,中国的文人也很少想过将心中的楼推倒,来盖成一座平房,尽管那样也许会和周围的景色更加协调。回望历史,总会望见那突兀耸立的几座高楼,萦绕着几丈豪情,几缕伤感,几滴泪水,几声叹息矗立在长河之中。虽有些许唐突之感,但倘若没了这几座高楼,中国的历史或许会决堤,会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