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产队时,父亲侍弄村里的菜园。园地有二亩多,黄瓜西红柿,茄子架扁豆,各色青菜都有。园地边,潮湿的滩上,父亲掘了口井,汩汩的泉水渗出来,汇成一湾,父亲用它来浇菜,把整个菜园灌的都披上浓浓的绿装。菜畦里一根杂草也没有,蛐蛐倒不少,父亲编个荆条笼子,我把逮来的蛐蛐放进去,笼子的枝条空里,塞些豆角、莴苣叶。夜里,山里沉寂的很,各种虫儿的奏鸣合成一曲钢琴小夜曲,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哪是泉水汩汩渗出的声音,哪是蛐蛐翅膀倾诉地震颤。那时,口粮紧,临村的小青年时常钻进园子里摘些瓜果充饥,通常的情况是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说他知道挨饿的滋味。
父亲一辈子没有高言语,不懂得什么是生气,是公认的老好人。**时,有个“东方红”派要揪斗一个说话随便的青年,整他的材料。父亲编个谎言做证说,小伙子是个好青年,夜里还往坡里挑粪,觉悟高,从来没要过工分。小青年躲过了一场劫难。后来,就是这个小青年,当了另一个组织的头头,发现了父亲没有“原则性”的弱点,喊着口号游父亲的行,父亲一声不吭。改革开放后,小青年进了城,有了前程,当了官,终于醒悟过来,向父亲道歉。对这档子事,父亲没有记忆似的,从不放在心上。
参加了工作,我把工资交给父亲。父亲说。自己留着,别乱花就行。我抽烟,父亲不反对,只说:少抽;我喝酒,父亲也不反对,告戒我:少喝,什么东西都不能过量;为人处世也不能过。父亲深得中庸之道。我给父亲点烟,父亲就用另一只手招着,我说你不用招,就像对客人似的。父亲依然我行我素。他实际上把我当成了客人。只要有时间,周末有事没事我都回家看看,父亲就嘱咐母亲炒个小菜。小山村离集市远,弄个菜有时不方便,父亲就到坡里采些花椒叶苜蓿芽之类,往油里一炸当酒肴。父亲酒量不大,多半是陪着我喝,边喝边唠唠家常。有时工作忙起来,十天半月不回家,父亲就托人捎信问这问那。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他长不大的儿子。
父亲有高血压,曾经晕倒过几次,我很担心,动员父亲搬过来住,他不愿给儿子添麻烦,说什么也不肯。每回给父亲留下点钱,他都不要。父亲说,你们几个有了,做老的就什么也不缺了。
